第162章 子时诏狱:镜中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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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凌在雪地里站了许久,骂了一句:“李清风,你必须全须全尾的回来,不然,别认我这个大哥。”说罢,转身走了。

  夜色如期降临。

  戌时,我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没带凌锋,一个人出了门。周朔想跟,被我拦住了。

  “今夜你们守好府里。”我看着他和凌锋,“尤其是两个孩子。若子时前我没回来……凌锋,带着贞儿和孩子,还有刘老爷子,去找王石,他有办法送你们出城。”

  凌锋脸色大变:“大人!”

  “只是以防万一。”我拍拍他的肩,“大概率……我会回来。”

  亥时三刻,我准时出现在北镇抚司后巷。巷子空无一人,连积雪都被清扫过,露出干净的石板。

  黄锦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忠。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这位新任指挥使。四十出头,国字脸,眉眼间有武将的英气,也有勋贵的矜持。他看见我,微微颔首:“李佥宪。”

  “朱指挥。”

  “今夜之事,万岁爷交代了,由你全权安排。”朱希忠说话干脆,“苏镇抚已按你的要求清了路,换了人。诏狱里边,地字三号牢房往前三个囚室,暂时清空了犯人。”

  “有劳朱指挥。”我拱手,“陛下……”

  “万岁爷的车驾,一刻钟后到。”黄锦插话,“李大人,咱们得进去了。”

  我们三人从后门进入北镇抚司。穿过几条回廊,一路上果然没见到半个闲人。所有守卫都背对着我们站立,面朝墙壁,仿佛一尊尊雕塑。

  地字层,第三号牢房。

  海瑞还没睡。他坐在草席上,就着油灯的光,在写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我们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海主事,”黄锦上前一步,声音很轻,“今夜有贵人要见你。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不必多言。明白吗?”

  海瑞放下笔,整了整囚衣:“明白。”

  我们退到隔壁牢房,这里已经被临时布置成一处简单的“见客间”,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壶茶。

  子时整,脚步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嘉靖来了。

  他没穿龙袍,没戴冠冕,只是一身玄色道常服,外罩黑貂斗篷。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亮得吓人。

  朱希忠和黄锦立刻跪倒。我也跟着跪下。

  “都起来。”嘉靖的声音有些沙哑,“外头守着。”

  朱希忠和黄锦退了出去,牢房里只剩下我、嘉靖,和隔壁的海瑞。

  嘉靖走到桌边坐下,没看我,只盯着那面隔开两个牢房的栅栏墙。墙上有个一尺见方的窗口,原本是用来递饭的,此刻成了两个世界的唯一通道。

  “李清风。”嘉靖忽然开口。

  “臣在。”

  “你出去。”

  我愣了愣:“陛下,臣……”

  “朕让你出去。”嘉靖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在门外候着。”

  “是。”我躬身退出,带上了牢房的门。

  但我没走远,就站在门外。里面的声音,隐约能听见。

  一开始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嘉靖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却像刀子:

  “海瑞。”

  “罪臣在。”

  “你那道疏,朕看了十七遍。”

  “……罪臣惶恐。”

  “每一遍,朕都想杀了你。”嘉靖的声音顿了顿,“可每一遍,朕又忍不住再看。”

  海瑞没有接话。

  “你说,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嘉靖的声音忽然提高,“那你告诉朕,怎么才算‘直’?像你一样,抬着棺材骂君父,就是‘直’吗?”

  隔壁牢房里,海瑞似乎跪下了。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罪臣不敢。”海瑞的声音依旧平稳,“罪臣所言,字字据实。陛下若觉有虚,可一一查证。”

  “据实?”嘉靖冷笑,“盐税转入内帑,是朕的旨意。边镇军费不足,内帑拨银填补,错了吗?”

  “陛下无错。”海瑞说,“错在流程不明,账目不清,致使朝野猜疑,言官非议。若陛下明发上谕,公示用途,何人敢议?”

  “公示?”嘉靖的声音带着讥讽,“公示了,让那些藩王、勋贵、贪官,都知道朕的内帑还有多少银子,然后变着法子来讨要?”

  “所以陛下宁可背负骂名,也不愿行光明之事?”海瑞反问。

  牢房里又沉默了。

  我屏住呼吸,手心全是汗。这哪是君臣对话,这分明是两个固执到了极致的灵魂在互相撞击。

  良久,嘉靖再次开口,声音却有些疲惫:

  “海瑞,你骂朕修道炼丹,误国误民。那朕问你——若朕不修道,这大明就能河清海晏吗?若朕日日临朝,那些贪官污吏,就会良心发现吗?”

  “陛下,”海瑞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陛下是天子。天子不作为,则臣下效仿;天子不明,则天下昏暗。罪臣骂陛下修道,非骂修道本身,乃骂陛下……以此为由,逃避为君之责。”

  “放肆!”嘉靖低吼。

  我心脏骤停。

  但下一秒,嘉靖却没有发作。我听见他起身,踱步的声音。

  “好……好一个海笔架。”嘉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你告诉朕,若你为君,当如何?”

  隔壁牢房里,海瑞似乎愣住了。这个问题,太诛心。

  “……罪臣不敢僭越。”

  “朕让你说。”

  海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一字一句:

  “若罪臣为君……当亲贤臣,远小人。开源节流,清查田亩。重整军备,肃清吏治。广开言路,不罪直臣。如此……或可使大明再延百年气运。”

  嘉靖没说话。

  我听见他走到栅栏窗前,停顿片刻,然后说:

  “百年?海瑞,你太天真了。”

  脚步声响起,嘉靖出来了。我连忙躬身。

  他看也没看我,径直往外走。走到甬道口时,忽然停下,背对着我说:

  “李清风。”

  “臣在。”

  “给他换间牢房。”嘉靖的声音很轻,“干净些,有窗户的。笔墨纸砚……都备上。”

  我猛地抬头。

  “还有,”嘉靖顿了顿,“今夜之事,若有第三人知道……”

  “臣明白。”我立刻说。

  嘉靖走了。黄锦和朱希忠连忙跟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甬道,脑子里一片空白。

  给海瑞换牢房?备笔墨纸砚?这……这是什么意思?皇帝被骂了一通,反而要给骂他的人改善待遇?

  我推开牢房门。海瑞还跪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海主事,”我低声说,“陛下……给你换间牢房。”

  海瑞抬起头,脸上没有什么喜色,只是问:“陛下……走了?”

  “走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李佥宪,陛下他……真的生气了吗?”

  我想起嘉靖最后那句“百年?你太天真了”,那语气里的疲惫与讥诮,远多于愤怒。

  “陛下他,”我斟酌着词句,“大概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但又无力改变。”

  海瑞怔了怔,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栅栏窗前,望着嘉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语。

  送海瑞到新牢房后,我走出北镇抚司。雪已经停了,夜空如洗,一轮冷月高悬。

  朱希忠在门外等我。

  “李佥宪,”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今夜参与此事的人员名单。按你说的,明天一早,这些人都会调离京城——要么升官外放,要么去南京闲职。”

  我接过信封,沉甸甸的。

  “朱指挥,”我忽然问,“您说……陛下今夜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朱希忠沉默良久,看着天上的月亮:

  “或许……陛下只是太寂寞了。”

  寂寞到需要找一个敢骂自己的人,说几句真话。哪怕那些真话,像刀子一样疼。

  回到府上,已是丑时末。凌锋还在等我,见我回来,长舒一口气。

  “大人,没事吧?”

  “没事。”我摆摆手,“孩子们呢?”

  “都睡了。墨哥儿睡前还念叨,说周叔答应明天教他扎马步。”

  我笑了。走到厢房窗外,果然看见周朔还站在院子里,像尊门神。他看见我,微微颔首。

  “周总旗,”我走过去,“今晚辛苦。”

  “分内之事。”周朔顿了顿,忽然说,“大人,小公子……确有习武的天分。”

  “是吗?”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以后,有空多教教他。”

  “是。”

  我转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周总旗。”

  “卑职在。”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你明明恨他恨得要死,可又忍不住想听他说真话?”

  周朔沉默了一会儿:“有。”

  “谁?”

  “镜子里的自己。”他说。

  我怔住了。

  推开房门,贞儿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躺下,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今夜听到的那些对话,嘉靖的疲惫,海瑞的固执,朱希忠那句“陛下只是太寂寞了”;以及周朔最后那句话,镜子里的自己。

  或许嘉靖反复看海瑞的奏疏,就像一个人照镜子,明明讨厌镜子里那个满是缺点的自己,却又忍不住一次次去照,想看看那些缺点,到底能不能改。

  而我这趟差事,大概就是……给一个不肯面对镜子的人,亲手把镜子擦亮,端到他面前。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我的“开工大礼”,似乎送出去了,又似乎……给自己惹来了更大的麻烦。

  毕竟,一个开始反思自己的皇帝,可比一个一味炼丹的皇帝,难伺候多了。

  且看明日,这位刚刚照过镜子的老板,又会给我这个擦镜人,安排什么新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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