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峡。
后半夜,风更大了。
楚朗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雷凌知道他没有睡,因为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是随时准备出刀的姿势。
小六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时不时轻轻抖一下。小七则趴在峡谷入口的另一侧,尾巴卷着鼻尖,两只金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小公子。”雷凌悄悄摸过来,压低声音,“丑时三刻了。”
楚朗睁开眼,目光清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动静呢?”
“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泰赤乌部的人已经出发了,两千骑兵,天亮之前会到鹰愁峡。”
楚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子也稀稀疏疏的,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在峡谷里呜呜地响。
“上崖。”
二十多个人无声地站起身,抓起绳索和钩爪,开始往崖壁上爬。他们都是北冥草原上最擅长攀爬的人,手脚麻利得像壁虎,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楚朗最后一个上去,他一手抓着绳索,一手抱着小六,脚下踩着石壁上的裂缝,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小六一百多斤的体重挂在身上,绳索绷得咯吱咯吱响,但他面不改色,稳得像一块长在石壁上的石头。
爬上崖顶的时候,雷凌已经在平台上了。平台不大,勉强能站四五个人,边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头,有些大石头比人还高,要两三个人才能推得动。
楚朗把怀里的小六放下来,巨虎抖了抖毛,无声地走到平台边缘,趴了下来,金瞳死死地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小七在对面崖壁的平台上,同样趴着,同样盯着峡谷入口。
楚朗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峡谷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风在峡谷里穿行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雷叔,传话下去,所有人听我号令。我不喊动手,谁也不许动。”
雷凌点了点头,转身沿着崖壁往后面的平台摸去,把命令一个一个地传了下去。
等待是最煎熬的。
楚朗不知道泰赤乌部的人什么时候来,也许一个时辰后,也许就在下一刻。他只能等。
风从峡谷里灌出来,裹着雪沫子和枯草的焦味。楚朗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眼睛始终盯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身边的五个人也都安静得像石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丑时末,寅时初。
远处,峡谷入口外的开阔地上,出现了一串火光。
火把,很多很多的火把,像一条火龙,在黑暗中蜿蜒而来。
楚朗眯起眼睛,看着那条火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蹄声终于传了过来,先是隐隐约约的,像远处在打雷,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声,震得崖壁上的碎石都在簌簌地往下掉。
两千骑兵,排成四列纵队,鱼贯而入。
楚朗没有动。
他看着那些火把一个一个地进入峡谷,像一串珠子被穿进了线里。打头的骑兵已经走了快半里地了,后面的还在谷口外面等着,整个峡谷被火光照得通亮,连崖壁上的裂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楚朗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身边的人都绷紧了身体,手按在了面前的大石头上,只等一声令下。
楚朗没有下令。
他还在等。
等所有的骑兵都进了峡谷,等那两千个人都挤进了这条窄道,等他们进得去、退不出。
火把还在往里进,一串一串的,像流水一样。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被石壁反射来反射去,变成了一团混沌的轰鸣。
楚朗的目光紧紧盯着峡谷入口,看着最后一匹马的四条腿迈过了谷口的雪线。
然后,他动了。
“动手。”
一声令下,崖壁上的石头开始往下滚。
只见大大小小的石头从两边崖壁上倾泻而下,像山崩了一样。
石头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砸到人身上,那便是粉身碎骨。数不清的人被砸中,鬼哭狼嚎声四起。
峡谷里瞬间乱了套,到处都是被砸死的尸首。
马在嘶鸣,人在惨叫,火把掉在地上点燃了枯草,火光映在石壁上,忽明忽暗的,像地狱里的景象。
两千个人挤在一条三里长的峡谷里,进不得,退不得,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继续砸!”
楚朗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被石壁反射来反射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崖壁上的石头还在往下滚,一块接一块的,像永远也砸不完似的。
楚朗站在平台上,一手扶着石壁,一手按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峡谷里混乱的景象。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冷冷的,沉沉的,像北冥冬天结了冰的河。
峡谷里的泰赤乌部骑兵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人开始往崖壁上射箭,但箭矢从下往上射,本来就没什么准头,再加上风大天黑,大多数箭矢都射偏了,偶尔有几支射上来的,也被石壁弹开了。
楚朗连躲都没躲,站在那里,像一杆插在石头缝里的旗。
“雷叔,放火。”
雷凌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着了,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干草捆,从崖壁上推了下去。
干草捆在峡谷里炸开,火星四溅,点燃了地上的枯草和散落的火把。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崖壁上,把整条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中,楚朗看见了那些泰赤乌部骑兵的脸。
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满脸横肉的,有瘦得颧骨突出的。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愤怒,有人在大声咒骂,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拼命勒马,有人在试图从落石的缝隙里爬出去。
楚朗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喊话。”他说。
雷凌深吸了一口气,用北冥话朝峡谷里大喊:“下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呼延部落的人!这条路今天封了!你们要想活命,就把刀扔了,马留下,人走回去!给你们一炷香的功夫考虑!一炷香之后,还拿着刀的,就别怪我们手下不留情了!”
峡谷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开始骂,用北冥话骂,骂得很难听。有人开始哭,哭得很大声。有人开始互相指责,吵得不可开交。
楚朗没有催,他靠在石壁上,抱着胳膊,安静地等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