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里安静了一瞬。
显然,大家都被楚朗的话惊讶到了。
乞颜铁柱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这个主意好是好,但筑坝需要人手,至少得一百个人干三天。一百个人在巴图尔部落的眼皮底下干三天活,不被发现才怪。”
“不需要一百个人。”楚朗说,“也不需要三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地上。纸上画着一条河的流向图,河谷上游的窄口处标注了几个小字和数字。
“这是阿让画的。”
楚朗说,“他在王庭的时候,跟着祁利可汗走过这条河谷,对地形记得很清楚。窄口处的石壁上有几条天然的裂缝,只要在裂缝里塞上火药,点上引信,石壁就会炸开。碎石落进河里,自然就能截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角落里的阿让。
少年还在啃羊腿,一脸迷茫的看着众人。
“阿朗哥哥,你看我干啥?”
呼延拓愣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小子!想不到你还深藏不露啊!”
阿让被笑得脸红了,低着头继续啃羊腿,而且模样十分的专注。
乞颜铁柱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抬起头,目光落在楚朗身上。
“火药呢?这东西在草原上比金子还难找。”
楚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解开系绳,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放在掌心。
“北渊城带来的。走之前,长公主让人给我备了五十斤,藏在盐车底下带进来的。”
老人伸手拿起一颗药丸,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色变了。
“这是……长公主的火药?”
“是。”
“我听说长公主的火药,一丸能炸开半堵城墙。”
“差不多。”
老人把药丸放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昆仑王世子,你爹当年打仗靠的是刀和马。你倒好,靠的是脑子,还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楚朗没有接这句话,他把皮囊收好,重新坐回火盆旁。
“呼延首领,我需要二十个会凫水的人,跟着雷叔去上游安放火药。乞颜首领,麻烦您带着人在营地四周多走动,让脱脱木的人以为咱们在调兵遣将。至于巴图尔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让身上。
“阿让,你跟我走一趟。”
阿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去……去哪儿?”
“巴图尔大营。”
大帐里炸开了锅。
“不行!”呼延拓第一个跳起来,“你疯了?去巴图尔大营,那不是送死吗?”
“不是送死,是送礼。”楚朗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脱脱木把女儿送进了巴图尔大营,我去把她接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接她?”乞颜铁柱皱眉,“你接她做什么?”
“乌兰是脱脱木的女儿,也是巴图尔部落跟脱脱木联姻的筹码。如果乌兰不在巴图尔大营了,这桩婚事就黄了。婚事黄了,巴图尔部落还会借兵给脱脱木吗?”
楚朗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而且,乌兰知道脱脱木所有的底牌。粮草藏在哪儿、退路在哪儿、还有多少匹马、多少个人。这些东西,比一千骑兵值钱。”
“可你怎么进去?”呼延拓急了,“巴图尔大营少说也有几千人,你一个人进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我不进去。”楚朗说,“我让巴图尔的人出来。”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指了指营地外面那几车码得整整齐齐的盐。
“巴图尔部落的盐,去年秋天就被脱脱木断了。他们的盐够吃到什么时候?最多再撑一个月。如果我让人送二十车盐到巴图尔大营门口,你说巴图尔的首领会不会出来见我?”
大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呼延拓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乞颜铁柱盯着楚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摇了摇头。
“小子,你比你爹狠。你爹打仗,打的是明刀明枪。你打仗,打的是人心。”
楚朗没有笑,他走回火盆旁,伸手烤了烤火。
“雷叔,去准备盐车。明天一早,出发。”
第二天天还没亮,楚朗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帐外还是黑沉沉的,只有火盆里残余的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小六趴在他脚边,感觉到他动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了回去。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皮袍,系好腰带,把长剑挂在腰间。
走出帐外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打了个寒噤。
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堆灰烬在风中飘散。远处有几个哨兵在高坡上走动,身影模模糊糊的,像几个移动的木桩。
他走到盐车旁边,雷凌已经在检查车轴和绳索了。二十辆牛车排成一排,车上的盐包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绑了三四道绳子。
“小公子,都检查过了,没问题。”雷凌搓了搓手,“真要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阿让跟我去。”
雷凌的表情变了,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我带人在五里外等着。两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冲进去。”
“用不着。”楚朗翻身上马,“两个时辰够了。”
阿让从帐篷里钻出来,裹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皮袍,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只裹在壳里的蜗牛。他怀里还抱个干粮袋,楚朗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上马。”
阿让爬了几次都没爬上去,最后还是雷凌托了他一把,才稳稳地坐在马背上。他抱着马脖子,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楚朗策马走到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到了那儿,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跟着我就行。”
阿让点了点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队伍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出发了。二十辆盐车,十匹马,两个人。楚朗骑马走在最前面,阿让跟在他身后,盐车由赶车的把式驾着,都是呼延拓手下最老练的人,话少,手脚麻利,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
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帐篷群,连绵不绝,像一片长在雪地里的黑色蘑菇。帐篷四周插着旗子,旗子上绣着狼头图案,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