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满宠那仰天一饮的决绝,武关地道内最后的一丝抵抗意志,也随着这位三朝元老的倒下而彻底消散。
那瓶见血封喉的鹤顶红带走了一代名将的生命,却也为这几千名身陷绝境的魏军士卒打开了一条生路。
当满宠的尸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时,地道内响起了一片兵器落地的脆响。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虎贲卫,此刻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一个个颓然跪倒,向着那个站在高处、身披金甲的年轻帝王低下了头颅。
至于那位被吓破了胆的中郎将曹林,早已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刘禅一眼,口中只会机械地重复着“愿降”、“饶命”。
刘禅并没有在曹林身上浪费哪怕一个眼神。他只是挥了挥手,神机营的将士们便如狼似虎地冲上前去,收缴兵器,捆绑俘虏。
半个时辰后,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照耀在满目疮痍的武关城头时,那面代表着曹魏的深蓝色旌旗,被赵统亲手斩断,轰然坠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迎风招展、赤红如血的“汉”字大旗。
武关,这座扼守关中咽喉数百年的雄关,在这一刻,彻底易主。
内城的城门大开。
二十辆通体漆黑、满身伤痕的玄武战车,排成两列纵队,带着钢铁独有的压迫感,轰隆隆地碾过碎石和焦炭的街道。
履带卷起尘土,洒在围观的众人身前。
街道两旁,数千名失去了武器的魏军俘虏垂头丧气地跪在地上。
当他们偷偷抬起头,近距离看到这些昨夜将他们打得魂飞魄散的“钢铁怪兽”时,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战马牵引,却能行走如飞;不用人力推动,却能喷吐烈火。
这种超越了认知的工业造物,让他们深深的怀疑。
这还是三国吗???
刘禅站在太守府的台阶上,俯瞰着这座已经被战火熏黑的城池。
叹了口气。
“赵统。”
“末将在!”赵统大步上前,身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
“传令下去,封锁府库,清点粮草。将满宠厚葬于关外向阳处。”刘禅的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八百里秦川的腹地,也是长安的方向,“另外,放出信鸽,告诉丞相——鱼,可以收网了。”
“诺!”
……
消息,是长了翅膀的。
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坏消息总是比好消息跑得更快。
武关陷落、守将满宠自尽、两万守军全军覆没……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消息,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关中平原。
渭水南岸,五丈原下。
蜀军大营今日显得格外诡异。
往日里,那个嗓门大得像破锣一样的魏延,每天天不亮就会带着人在阵前叫骂,从曹操的祖宗十八代骂到曹叡的后宫秘闻,花样翻新,绝不重样。
可今天,日上三竿,两军阵前却是一片死寂。
“丞相,陛下的信鸽到了。”
中军大帐内,杨仪双手捧着一卷极小的绢布,快步走到诸葛亮面前,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与狂喜,“成了!陛下……陛下拿下武关了!”
正在批阅公文的诸葛亮手中的毛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滴落在竹简上,晕染开来。
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大汉丞相,此刻竟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放下笔,接过了那卷绢布。
展开,扫视,合上。
诸葛亮的动作很慢,仿佛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良久,他那张清瘦的脸上,绽放出了一抹前所未有的舒展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自豪,更有对那个看着长大的少年的惊叹。
“好一个‘绝户计’,好一个‘玄武车’。”
诸葛亮轻摇羽扇,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地图前。他的目光越过渭水,直直地钉在了那个代表着长安的黑点上。
“亮在此地演了半个月的戏,受了半个月的窝囊气,如今,这出戏终于到了最高潮。”
诸葛亮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厉声下令:“传令魏延!”
“令他即刻停止骂阵,全军拔营,后撤十里!”
“记住,要撤得‘慌乱’,要撤得‘莫名其妙’,要让所有的旌旗都倒拖在地上,要让灶坑里的火都来不及熄灭!”
杨仪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丞相这是要……给司马懿再加一把火?”
“司马懿生性多疑。”诸葛亮冷笑道,“若是我们此刻欢呼雀跃,他必生疑心。只有我们表现得越反常,越像是 不得不撤,他才会越发笃定自己的判断,才会……在那最后的一刻,摔得越惨。”
“去吧,让文长演得像一点。告诉他,演好了这一出,长安城的头功,给他记一半!”
……
渭水北岸,魏军大营。
气氛凝重得仿佛暴雨将至。
大都督司马懿身披鹤氅,立于高耸的望楼之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对岸的蜀军营地。
就在半个时辰前,斥候传来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的消息——
蜀军退了。
那个摆出了一副要决一死战架势、连日来让魏延骂阵骂得魏军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宁的诸葛亮,竟然在今日清晨,毫无征兆地下令全军拔营,后撤十里!
“父亲,这诸葛亮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站在司马懿身后的长子司马师,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解,“前几日魏延骂得那般难听,甚至还偷袭了夏侯霸,摆明了是急于求战。怎么今日突然就退了?莫非是粮草真的尽了?”
另一旁的次子司马昭则眼中精光一闪,兴奋道:“父亲!定是如此!那诸葛亮远道而来,利在速战。如今被父亲坚壁清野耗了这许久,他粮道转运艰难,定是撑不住了!这后撤十里,分明就是示弱,想要引诱我军出击,实则是为了掩护撤退!”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附和,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杀过河去,一雪前耻。
然而,司马懿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手中的那枚黑子,在指尖轻轻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退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