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役来了之后,华北基地地下九层变得热闹了。
不是那种好的热闹。是脚步声、敲门声、半夜起来上厕所的动静、在走廊里练拳砸到墙的闷响。孙毅每天五点起床,拖着那条瘸腿在地下九层的走廊里来回跑步。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站,站不住了扶着墙喘。柳穿鱼每天早上在公共厨房熬药,整层楼都是苦味。周小棠每天晚上在阴影里进进出出,像一只不睡觉的猫。
云飞扬住在十层,隔着一层楼板,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说他们。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吵一点就吵一点。
力量分发后的第十五天,云飞扬把三个预备役叫到了训练场。地下二层,整个基地最大的一层。平时正式成员在这里训练,现在都去血门了,训练场空着。
“你们跟着我打了一次裂缝。那是炮灰,最弱的那种。下一批可能更强,下下一批更强。你们要练。”他站在训练场中央,面前站着孙毅、柳穿鱼、周小棠。“我不会一直带你们。正式成员轮休的时候,会轮流来带你们。魏景教近战,陈长青教武器,苏瑜教你们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
孙毅的眼睛亮了一下。“魏景会来?”
“轮到他休息的时候。”
孙毅没有继续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那条腿缠着绷带,比另一条细了一圈。
“你的腿,石姐怎么说?”云飞扬问。
“骨头没问题。肌肉伤了,要养。但我不养。”孙毅抬起头。“云队,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想起华东那些事。”
云飞扬没有问华东那些事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疤,揭开之前不知道有多深。
“那就不养。但要练。练到左腿不拖后腿。”
孙毅点了点头。
云飞扬转向柳穿鱼。“你的水幕,能挡住什么?”
柳穿鱼想了想。“小的炮灰可以。大的不行。”
“能挡住多久?”
“如果灵力够,可以一直挡。但我的灵力不够。”她低下头。“李老师说我灵力太弱了。”
(灵力比灵更顺口,都代表体内的能量,各位不要纠结)
“灵力弱可以练。灵技的运用方式也可以改。你一直在用水幕挡正面,但水幕不只是墙。”云飞扬走到训练场边,拿起一个水杯,倒了一杯水,放在地上。“水可以挡,也可以裹,可以缠,可以淹。你的水幕,不一定只用来挡。可以用来困住敌人,可以让它在炮灰之间流动,打断它们的冲锋。你想过吗?”
柳穿鱼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水幕还能这样用。老师只教她挡,没教她别的。
“从今天开始,你的训练内容不是挡住靶子。是用水幕把靶子裹住、缠住、淹住。能裹住一个,就能裹住十个。能裹住十个,就能救一队人。”
柳穿鱼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化开了。
云飞扬转向周小棠。“你的影遁,在黑夜和阴影里很强。但战场上不只有黑夜。白天怎么办?”
周小棠咬着嘴唇。“我可以在白天造影子。”
“怎么造?”
“用烟、用雾、用沙尘。我研究过,影遁不需要完全的黑暗,只要有影子就行。哪怕是很淡的影子。”
云飞扬看着她。她做了功课。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准备,是真的翻过资料、想过办法。
“基地里有烟雾弹。你去仓库领,每天练。练到能在白天影遁十次不失误。”
周小棠点了点头。她把那本花名册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云飞扬说完,转身走了。训练场里剩下三个人。孙毅站在原地,握紧拳头,对着空气打了一拳。拳风很重,带着呼呼的声音。柳穿鱼蹲在地上,看着那杯水,伸出手,水从杯子里浮起来,在她掌心凝成一个小小的球。她试着让水球变形——拉长、压扁、旋转。水球在她掌心摇摇晃晃,但没有散。周小棠站在训练场最暗的角落里,身体慢慢融进阴影里,消失,出现,消失,出现。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稳。
云飞扬站在训练场门口,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走了。
地下十层,走廊很长,灯是暖黄色的。他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坐下来。绿萝还在桌上。他拿起水杯,倒了一点水在土里。水没有洒。他放下水杯,闭上眼睛。
灵魂深处,塔在暗。砖缝里的光很弱。那些从国外片区涌进来的灵技在石碑最底层沉默着。这几天没有新的灵技涌进来——没有大规模的死伤,或者有,但那些人没有灵技,或者有灵技因为与前人重复导致没有刻印。他不敢去想是哪种情况。
灵碑在跳。一下,一下,一下。慢慢地,沉沉地,像有人在敲一座很远的钟。
他睁开眼睛。拿起通讯器,拨了魏景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
“魏景,血门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炮灰一波一波地来,杀不完。陈长青的剑断了三把,星渊塔在炼新的。易千秋变龙之后撑不了太久,每次打完都得躺半天。”魏景的声音很哑。“云队,我们还能撑。但白书言那边撑不住了。东北的裂缝越来越多了。”
“白书言怎么了?”
“他的灵技还在,但身体撑不住。赵通渊说他每天只能增幅两个小时,多一分钟都不行。东北那边在用人命填。”
云飞扬沉默了一会儿。“我联系高部长,看能不能从华北调人过去。”
“华北自己都缺人。”魏景停了一下。“云队,那三个预备役怎么样?”
“还行。有潜力。”
“那就好好带。我们缺人。缺能活下来的人。”
通讯断了。
云飞扬把通讯器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墙上的显示屏亮着,燕京血门在暗红色的光中脉动。他看了它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纸上是一片空白。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东北,增援。又划掉了。没有增援了。所有人都在撑。他放下笔。
灵碑在跳。一下,一下,一下。他闭上眼睛。
地下五层,闭关室的门关着。灯是灭的。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动静。牛波坐在黑暗中,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的呼吸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他的心跳很慢,慢到像一座停摆的钟。他在等。等那些碎片拼完,等那些记忆融合,等自己变成该变成的样子。
外面的世界,他听不到。线还在,但那条线只能传音,他听不到云飞扬的声音。云飞扬也听不到他的。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持续了很多天。
牛波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力量分发了,不知道塔立起来了,不知道云飞扬的头发全白了。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出去。在他该出去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黑暗吞没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