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从那张金色通知单贴上黑山老鬼的额头,到那恐怖的本源之力被疯狂抽取,到那“合计应付”的数字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速下跌——整个鬼王殿内,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足以让所有见证者永生难忘的剧变。
黑山老鬼那庞大如山峦、威压如渊海的气息,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不可逆转地衰弱!
他那三丈高的魔躯,那由万年阴沉木本体和数千年吞噬的亿万怨魂凝聚而成的、坚不可摧的庞大身形,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缩小!不是错觉,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层面的缩小!那缩小,虽然目前只有一圈,但对于所有熟悉他、敬畏他的鬼将而言,那触目惊心的变化,简直比看到天塌地陷还要震撼!
他的气息,那曾经让无数鬼物闻风丧胆的、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的恐怖威压,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衰减。仿佛一只原本充满气的巨大气球,被扎了一个洞,正在“嗤嗤”地往外漏气。
那张贴在额头上的金色通知单,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已经不再是那封可笑的“催款信”,而是一个冷酷无情、不讲任何道理、只知道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扣款程序”的恐怖讨债机器!
它那冰冷的金色光芒,如同死神的镰刀,正一下一下地,收割着黑山老鬼数千年积累的修为!它根本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只知道一件事——
你欠了债。
不还,就扣。
直到,扣完为止。
那疯狂跳动的数字,那每一下跳动都伴随着黑山老鬼凄厉惨嚎的“嘀嘀”声,就是它最直接、最残酷的宣告。
6200……6100……6000……5900……
数字,还在继续无情地下降。
黑山老鬼那庞大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剧烈,那凄厉的惨嚎,也变得越来越虚弱,越来越……绝望。
他终于,在那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尽的恐惧中,彻底明白了!
这东西,这封来自那家该死便利店的信,根本不是来跟他“商量”的,不是来“示威”的,更不是来求他“可怜”或“签收”的!
它就是“规矩”本身!
一套凌驾于他这经营了数千年的“鬼域法则”之上、凌驾于他那引以为傲的鬼王力量之上、凌驾于他在这片土地上一切权威之上的——绝对规矩!
在这套规矩面前,你选择遵守,那好,相安无事,咱们按流程走,按合同办。
你选择无视,选择违抗,选择用你那可笑的“地盘法则”去挑战它——
那它就直接动手。
强制执行。
没有任何道理可讲,没有任何情面可留,没有任何谈判的余地。
这种感觉,比他当年面对那只猴子时,还要让他感到绝望和无力一万倍!
那只猴子的金箍棒,虽然厉害,虽然能把他打疼,把他打死,但那至少是“力量”的对抗。他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抗衡,哪怕抗衡不了,死也死得明白,死得像个鬼王。
而眼前这个呢?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这是……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它面前,仿佛都成了不存在的东西。他的鬼域法则,他的本源之力,他那经营了数千年的“规矩”,在它面前,就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得可笑。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清算”,被“抹消”,被一张纸,随意地、毫不费力地,从存在的最根本层面,进行扣减!
这,才是真正的恐怖!
这,才是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无法抗拒的绝对秩序!
通知单上的数字,已经无情地跳到了5700。
黑山老鬼感觉自己的本源之力,已经被抽走了将近十分之一。他那庞大的身躯,已经肉眼可见地缩小了一圈,他那原本如同渊海般深不可测的气息,也已经衰弱得让一些修为稍强的鬼将,都敢偷偷抬头看他一眼。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报复那家便利店了,他连自己这鬼王之位都保不住。甚至,他可能真的会被这张该死的纸,直接吸干所有本源之力,从一尊称霸一方的鬼王,变成一截普普通通的、没有灵智的万年阴沉木!
那,比死了还可怕!
“停下!快——停下——!!!”
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绝望、以及无尽屈辱的惊恐咆哮,猛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而出!那咆哮声,不再有之前的威严,不再有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走投无路的弱者,最后的、撕心裂肺的求饶!
那声音,响彻整座鬼王殿,也传入了所有呆若木鸡的鬼将和阴兵耳中。他们看着他们的大王,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让他们敬畏如神明的存在,此刻,竟然在向一张纸,发出如此卑微的、绝望的求饶……
他们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就在黑山老鬼那声绝望的咆哮落下的瞬间——
那贴在额头上的、正在疯狂吸收本源之力的金色通知单,那仿佛永不停止的“讨债机器”,竟然……奇迹般地,暂停了。
那疯狂跳动的数字,猛地定格在了 “5900.0” 上,不再下降。
那冰冷的金色光芒,也不再继续扩散,而是缓缓收敛,恢复到了一种“待机”状态的、温和的、却依旧充满威严的淡金色。
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或者说,它在等待着黑山老鬼的最终答复。
阿川站在大殿中央,看着王座上那个正在喘着粗气、气息衰弱、狼狈不堪的黑山老鬼,看着那张贴在他额头上的、暂停了工作的通知单,他的心跳,已经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腰杆挺得更直了一些,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但更多的是身为“天道便利店员工”应有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再次开口问道:
“请问,您现在……需要签收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大殿中,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存在的耳中。
那声音,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所有鬼将的心,都跟着猛地一沉。
黑山老鬼那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猩红的巨目,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的屈辱、愤怒、恐惧,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低头的、深深的无力感。
他死死地盯着阿川,盯着那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盯着他手中那封已经暂停、却随时可以再次启动的、该死的金色通知单。
他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想要咆哮,想要怒吼,想要再说几句狠话,来维护自己那已经碎了一地的尊严。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无比屈辱地,从他那张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里,用一种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能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那份刻骨铭心屈辱的声音,挤出了一个字:
“我……”
“签……”
那个“签”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他的身躯,又萎靡了几分,连那燃烧的魂火,都黯淡了许多。
话音刚落——
“嗡!”
那张贴在他额头上的金色通知单,猛地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那淡金色的光芒一闪,便自动从他额头上飘落下来,如同完成了任务的使者,飘飘荡荡地,飞回了阿川手中。
阿川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张通知单。他低头一看,只见通知单上,那原本被疯狂扣除的功德点数字,此刻已经定格在了 “700.0” 上。而那“合计应付”的总数,也变成了 “5900.0”。
他抬起头,看向王座上那个虚弱不堪、气息衰弱、此刻正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黑山老鬼,心中,五味杂陈。
有兴奋,有自豪,有对店长那套“规矩”的更深层次的敬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鬼王的、微妙的同情。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影响自己。他牢记着林寻交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步骤。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专业、更加“业务员”一些,然后,用一种尽量显得正式、且带着几分“人性化关怀”的语气,缓缓说道:
“黑山先生……”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在此刻此景,显得如此荒诞,又如此……充满了“商业气息”。
“鉴于您刚才的‘暴力抗法’行为——也就是试图用您的鬼域法则攻击本店的正式商业文书——您的个人信用评级,已经根据《天道便利店客户信用管理暂行规定》,自动降至最低等级:‘失信被执行人(高风险)’。”
阿川顿了顿,看了一眼黑山老鬼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不敢发作的表情,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不过,考虑到您是本店自‘跨界催收业务’开通以来的第一位催款客户,本店本着‘人性化服务’和‘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愿意为您提供一套更加灵活、更加人性化的解决方案。”
说着,阿川从他那件蓝色工作服的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纸。
那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同样是白色的,但右上角印着一个绿色的、代表“希望”和“新生”的、小小的四叶草图案。
他将那张纸展开,只见上面,用同样清晰、规范的字体,印着几个大字:
【天道便利店·分期付款协议书】
协议书下方,密密麻麻地罗列着各种条款、选项和空白待填项。
阿川清了清嗓子,开始以一种极其专业的、仿佛银行信贷经理般的语气,逐条介绍:
“剩余的 五千九百功德点,您可以选择多种灵活的支付方式。”
“首先,是‘分期付款’选项。您可以选择分三期、六期或十二期偿还,每期需支付本金加利息。利率按‘天道银行’最新公布的标准执行,目前是年化4.5%,远低于三界平均水平。”
他指了指协议书上的一行小字,补充道:“当然,如果您能提供足额的、符合本店评估标准的抵押物,利率还可以适当优惠。”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条:
“其次,我们更推荐您选择 ‘以物抵债’ 业务。本店长期收购各类幽冥特产、稀有矿产、以及具有特殊价值的法器或收藏品。”
他抬起头,看向黑山老鬼,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的,是一种混合了“业务员推销”和“债主催款”的、复杂的光芒:
“比如,您收藏的那三块‘万年魂晶’,本店系统评估价值极高,可以作为首期款进行全额抵扣。如果您愿意,现在就可以签协议,那‘700’功德点的已扣款,也能一并算在首期里。”
阿川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您对本店的长期合作感兴趣,我们还可以探讨更深层次的‘战略性合作’。比如,您这‘鬼域’里的一些特产——像‘黑山阴木’、‘怨灵结晶’之类的——如果能获得本店的独家供货权,不仅可以用来抵扣债务,还能为您开辟一条全新的、稳定的‘功德点’收入来源……”
他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鬼王殿内,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一刀一刀地,割着黑山老鬼那已经支离破碎的尊严。
“欢迎您,成为天道便利店的签约供应商。”
阿川最后这句话,说得无比正式,无比“专业”,甚至还带上了几分……真诚的期待。
黑山老鬼坐在那白骨王座上,喘着粗气,用他那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无尽屈辱与愤怒、却又不得不压抑的猩红独眼,死死地盯着大殿中央那个瘦弱的蓝色身影。
他盯着阿川手中那两份该死的文件——一张是让他元气大伤的“催款通知单”,一张是企图将他彻底绑上贼船的“分期付款协议书”。
他盯着阿川那张曾经被他追杀得狼狈逃窜、如今却一脸“业务员”式微笑的脸。
他盯着阿川身上那件印着“天道便利店”Logo的、普普通通的蓝色工作服,以及那块写着“工号9527”的、小小的白色工牌。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但在这片空白的深处,有一个念头,正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膨胀、蔓延——
他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栽得心服口服,栽得比当年被某位佛门高僧镇压在某个破庙下百年,还要彻底,还要……憋屈一万倍!
被佛门高僧镇压,那至少是“力量”的对抗,是“佛法”与“妖力”的较量。他输了,但输得明白,输得像个鬼王。
而眼前这个呢?他不是输给了一个强大的对手,不是输给了一件无敌的法宝,更不是输给了某个深不可测的大能。
他是输给了一张纸。
输给了一套冰冷的、琐碎的、斤斤计较的、名为“规矩”的东西。
输给了一个曾经被他视为蝼蚁、如今却站在他面前、向他推销“分期业务”的、穿着工作服的快递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再挣扎一下,想要维护那最后一丝可悲的尊严。
但他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无比屈辱地,伸出了他那颤抖的、巨大的、由阴沉木和怨念凝聚而成的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阿川手中那两份文件的方向,伸了过去。
那是妥协。
那是投降。
那是他黑山老鬼,有史以来,最耻辱、最憋屈、也最无可奈何的签收。
阿川看着那只缓缓伸来的巨手,看着黑山老鬼那彻底认命的表情,他的心中,那最后一丝紧张和恐惧,也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知道,他完成了任务。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黑山,不敢再对那家小小的便利店,有任何非分之想。
甚至,它可能,会成为那家店的,一个稳定的“供货商”。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那“业务员”式的微笑,变得更加真诚,也更加……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