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这时,一人慢悠悠地从门外晃了进来,果如刘轩猜测的那样,正是赵月。
她依旧是一身乞丐打扮,但比上回遇见时更显邋遢,几乎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刘轩心中不由暗叹:这小妮子生得也甚是俊俏,又不是手头窘迫,怎地总爱扮作这副模样?
赵月一出现,大堂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嗡嗡的议论声陡然拔高,夹杂着口哨、怪叫和兴奋的催促:
“来了来了!真来了!”
“快看!就是那女叫花子!”
“有好戏看了!”
“脱!脱!脱!”不知是谁先起头喊了一句,顿时引来一片猥琐的附和与哄笑。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月和老板娘身上,而楼上零一和零二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另外两人,满是警惕。
其中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面皮白净,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绸衫,手里捏着块素色手帕,走路时步子迈得有些小,带着点扭捏,还不时用帕子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那模样气质,瞧着说不出的“娘气”。
另一个则猎户打扮,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精悍,肤色黝黑,背着一张猎弓,箭壶里插着几支羽箭,腰间还别着短刀,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这两人同赵月前后脚进来,混在瞧热闹的食客中并不起眼,但零一和零二凭借多年刀口舔血的直觉,瞬间就察觉到这二人身怀武艺,且是顶尖的好手。
刘轩也看到了那阴柔男子和猎户,他在兰溪县就见过他们,知道两人一直在暗中保护赵月。是以刘轩对他们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也不在意。他只是同楼下那些食客一样,饶有兴趣地等着看戏,连眼神都如出一辙。
柜台后,老板娘的脸已由铁青转为煞白,又因极度的羞愤涨得通红。她浑身都在发抖,若非死死抓着柜台边缘,只怕早已瘫软下去。
老板徐老三则面如死灰,额头上的冷汗汇成珠子往下滚,他看着步步走近的赵月,眼中翻涌着懊悔、恐惧,还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赵月对满堂的喧嚣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柜台前。她没看几乎要晕厥的老板娘,也没看面无人色的徐老三,只是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从怀里又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柜台上。
“总共五百两,齐了。”赵月的声音清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玩味的笑意:“徐老板,白纸黑字,画押为凭。咱们的赌局,可以开始了吧?是你请尊夫人……‘验明正身’呢?还是直接认输,赔我五百两?”
她故意将“验明正身”四个字咬得又重又慢,引得周围哄笑声、口哨声更响。
徐老三嘴唇哆嗦着,看看桌子上的银票,又看看气得说不出话、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妻子,最后目光扫过满堂那些伸长脖子、眼放绿光、等着看一场“好戏”的“食客”们,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赌局,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阳谋。
这该死的女乞丐,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们夫妻会上钩,算准了他们会被五百两巨款蒙蔽心智。今日这满堂的“食客”,多半是那女乞丐有意引来看热闹、作见证的。从昨日按下手印那一刻起,他就已一脚踏进了这个无解的死局。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当众承认输了赌局,拿出五百两银子;要么就真让妻子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褪下裤子,任由满堂的闲汉无赖看个彻底。
他妻子臀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铜钱大小的黑痣”,这赌局本是稳赢。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证明?难怪昨天这臭要饭的,非得要在大堂验证。
“我……我……”徐老三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么多看热闹不怕事大的人在场,他连耍赖的余地都没有。
刘轩在二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不由翘起了一抹弧度。这赵月消失这些时日,一露面就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她这又是在唱哪一出?难道仅仅是为了报复这饭馆老板夫妇前日的驱赶?
方真和夏至同为女子,眼见那老板娘受辱、老板被逼至绝境,不由皱眉,均觉得赵月手段未免太过阴损毒辣。二人都看向了刘轩,盼他出声制止。
刘轩自然明白二女的意思,亦觉赵月此举有些过火,正欲开口,却听楼下赵月脆生生地道:
“俏夜叉,你把那些来你家讨饭的乞丐腿打折时,可曾想过有一天,自己那白花花的屁股,会被我们这些臭要饭的看光?别磨蹭了,赶紧脱裤子吧!”
刘轩闻言,眉头一挑——竟有此事?
他朝零一打了个手势,又朝方才那躲在栏杆后窥视的店小二努了努嘴。零一会意,一闪身便到了店小二身后。
那店小二正探着脑袋,眼巴巴等着看老板娘的屁股,忽觉嘴被人捂住,接着身子一轻,竟如小鸡般被零一拎起,悄无声息地提到了刘轩跟前。
店小二见方才还斯文和气的“富家公子”,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而他两个随从,此刻更是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由大吃一惊。
刘轩示意他不必紧张,微笑着问道:“方才楼下那女乞丐所言,你家老板娘曾打折乞丐的腿,可有此事?”
店小二浑身一颤,想否认,可在刘轩和零一零二的目光逼视下,那点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他低下头,小声说道:“回……回这位公子的话,是……是有这么回事……”
停顿一下,他解释道:“我家老板娘脾气不太好,外号……‘俏夜叉’,她认为乞丐晦气,在饭馆门口晃荡,会影响生意财路。所以……所以有乞丐不识相,来我们这里乞讨,老板娘便会……拿棍子把他们的腿……打断……”
他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急急补充道:“但……但小的从没动过手!小的就是个端茶送水的,真的没碰过那些乞丐一指头。”
刘轩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丝笑意似乎淡了些,眼神却没什么波澜。待店小二说完,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点温和:“哦,原来如此,倒是个有手段的老板娘。”
店小二听他语气似乎并不动怒,心中稍安,却仍不敢完全放松,低着头不敢抬起。
刘轩的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老板娘“俏夜叉”此刻正死死瞪着赵月,眼中羞愤欲绝,却又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悍气。老板徐老三则已完全乱了方寸,在周围越来越响的、带着恶意的起哄声中,瑟瑟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没事了,”刘轩指了指楼下,对店小二说道:“咱们一起偷着瞧瞧,你家老板娘白花花的屁股上,是不是真如那女乞丐所言,有铜钱大的黑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