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利微笑道:“钟兄弟莫急,其中缘由,稍后自当分说。”说完微微抬手,转头对那红脸汉子吩咐道:“速去搬取座椅来。”
那汉子应了一声,与几名同伴快步走向洞内一侧的耳室,不多时便搬出数张木椅和一张方桌,在洞中明亮处安置妥当。
薛平利伸手向刘轩及众人一引:“陛下,钟右使,诸位,还请先入座。”
待刘轩于主位坐下,薛平利缓步走到刘轩座前,依照摩尼教中参见教主的礼节,右手抚胸,深深一躬,道:“属下见过教主。”
“免礼。”刘轩微笑说道。
薛平利直起身,解释道:“教主,非属下故弄玄虚,更非有意不敬。只是属下近年来深感自身过往行事偏激,于明尊真义、世间大道颇有迷障。不得已,乃行此极端之法,假作己身已死,前尘尽忘,或可抛却旧日执念。未曾料想陛下竟于此时驾临,仓促失仪,万望教主恕罪。”
刘轩听罢,脸上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他抬手虚扶,道:“薛左使为求悟道,别出心裁,何罪之有?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谢陛下。”薛平利再次躬身,却并未立刻落座,而是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立在刘轩身侧的方真。他仔细端详了少女片刻,脸上露出一丝温和,依照教礼微微颔首:“薛平利,见过圣女。”
方真幼时曾见过这位光明左使一面,虽记忆久远,但对其清癯的容貌尚有模糊印象。她连忙敛衽还礼,声音清脆中带着敬意:“方真见过薛伯伯。伯伯风采,更胜往昔。”
薛平利感慨道:“昔日稚龄幼女,今已亭亭玉立。岁月不居,圣女长大了。”
略一停顿,他神色恢复郑重,自怀中取出一枚色泽沉黯的铁牌,双手将令牌捧至刘轩面前,声音平稳而清晰:“约莫一月前,龙虎山张天师曾亲临此间,盘桓数日……”
方真和玄安等七子听他提到自己师父,顿时露出恭敬神色,只听薛平利接着道:“张天师已将陛下继任本教教主之缘由、经过,悉数告知于属下。属下深信不疑,亦心悦诚服。自今日起,摩尼教左使及麾下,谨遵陛下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罢,他将令牌又向前递了递,姿态恭敬无比。
“张天师身在世外,却心怀天下苍生,真乃世外高人!”刘轩伸手接过令牌,指了指身后的正一七子,给薛平利引见:“这七位道长,乃是天师座下高徒,连同他们的两位师兄,奉命下山助朕。朕业已封他们为护教散人,保护圣女。”
玄安等人闻言,一同上前见礼,薛平利早就听说过正一九子的名号,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刘轩仔细看了看令牌,转手便递给了身旁的方真,温言道:“真儿,此令,暂由你替我保管。”
方真微微一怔,随即肃容双手接过,小心收好。这看似随意的举动,却让薛平利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陛下种种举措,皆是在强化圣女在教中的特殊地位。
刘轩再次看向薛平利,话锋一转,问道:“薛左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左使修为精深,见识超卓,不知可愿出山,为朝廷效力?”
薛平利闻言,忙躬身回道:“陛下垂青,属下感激不尽。然属下平生所长,仅在于经义典籍,于行伍征伐、军阵韬略实是一窍不通,恐才不堪用,反误陛下大事。若蒙陛下不弃,属下愿为陛下守好摩尼教务,约束引导教众,为朝廷稳固东南,略尽绵薄之力。”
刘轩听罢,深深看了薛平利一眼。此人无意军权,只求稳守教务,既是明智的自我定位,也免去了他可能的猜忌。他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摩尼教教务,便仍由薛左使全权打理,务使教务清明,上下齐心。”
薛平利郑重道:“谨遵陛下谕令。”
正事议定,气氛缓和不少。薛平利早已命人备下素斋,午间,众人便在日月洞中用了饭食。虽无荤腥,倒也清爽可口。
饭毕,刘轩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薛平利率众送至日月洞口,那八名守洞汉子及引路弟子亦恭敬相随,直至刘轩一行踏上那险峻的“黑木崖”山径,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
那红脸汉子对薛平利道:“师父,你老人家为何不看一看那圣火令……”
薛平利打断他的话,对几个弟子说道:“你们都要牢记,慕武陛下便是我教教主,我等以后必须听他号令,不管他手中有没有圣火令。”
八名弟子闻言,齐声躬身应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刘轩一行人循原路返回,与在外等候的晋北十八骑汇合之后,并未作停留,即刻启程返回金华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官道上,车厢内,方真挨着刘轩坐着,犹豫了片刻,悄悄扯了扯刘轩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陛下,我们正一观的道士,除了初一和十五这两天之外,是可以吃肉的。这些日子跟着摩尼教的规矩,整天清汤寡水的,我有点馋了。”
刘轩不由莞尔,他也压低声音,带着笑意道:“好,等到了前面镇上的客栈歇脚,朕带你去好好解解馋,想吃什么,都随你。”
方真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开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刘轩看着她开心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思量,接着道:“不过,这倒提醒了朕一事。摩尼教教规森严,忌口颇多,寻常教众倒也罢了,但那些随教起义的将士,若是长期饮食清淡,难免体力不济,于征战不利。”
他略作停顿,继续对方真低语:“待回到金华,你可寻个合适的时机,以圣女的名义,下一道谕令。就说……明尊慈悲,体恤教中兄弟征战辛苦,特允起义军将士食荤腥以增体力,强健体魄,以便更好地护教卫道。至于普通教众及潜心修行者,仍可自愿持斋。你看如何?”
方真听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法子既顾全了教规的严肃性,又体恤了起义军的实际需要,还能收买人心,便点头应道:“陛下思虑周全,这样好。回去后我便去办。”
刘轩微笑颔首,也不在意苏怀瑾就在对面,轻轻将方真揽在怀中。
两日后,刘轩一行回到了金华府城。刚在驿馆中安顿下来,新任金华知府周文渊便匆匆赶来求见。
“陛下,”周文渊行礼后禀报道:“昨日,城中来了几个自称是来自西班牙,也就是我们说的佛郎机的人,乔装改扮,混入城中。被巡城兵丁盘查时,才亮明身份,说是奉命其女王密令,必须面见陛下,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又透着蹊跷,臣不敢擅专,已将他们暂时‘请’到府衙后堂看管起来。特来请示陛下,该如何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