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强忍着四肢百骸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咬着牙艰难地挪动着步子。
他大口喘息着,终于跌跌撞撞地在那张积满厚厚灰尘的破败矮桌旁瘫坐了下来。
而在那张坑洼不平的矮桌对面,那个浑身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老人依旧如一尊没有生气的枯木般端坐着。
一盏不知熬了多少岁月的油灯在两人中间如豆般摇曳着。
借着那一点微弱且随时都会熄灭的昏黄烛光,小乙这才真真切切地看清了那人的面庞。
那是一张何等形容枯槁的脸庞啊,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毫无半点生机。
老人的脸色煞白得吓人,在这幽暗阴森的洞穴里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死气。
若不是这具躯壳刚才还能发出那般凄厉的狂笑与言语,小乙真会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具风化多年的干尸。
小乙在心底默默将翻涌的思绪强压下去,又在丹田处暗暗提了一口微弱的气机。
他在脑海中反复斟酌了一番言辞,这才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
“老人家,那可否告知在下,这究竟是什么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在这周遭的绝壁之中,可有能够通往外界的隐秘道路?”
那老人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犹如破风箱拉扯般难听的冷哼。
“哼,你这小儿,到了这般田地竟然还妄想着能活着出去?”
“莫说这鬼地方根本没有出路,就是真有那能见天日的暗道,我也绝不会向你吐露半个字。”
“老天爷既然让你这南宫桀的好女婿落入深渊来陪我,这就是天意。”
“天意不可违,这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天意啊。”
小乙听着这充满绝望与怨毒的诅咒,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暗自思忖着,那高高在上的北邙皇帝南宫桀究竟做过什么惨绝人寰的勾当,才会让眼前这老头儿对其恨到了这般挫骨扬灰的地步。
看来这江湖与庙堂的恩怨当真是如乱麻般纠葛不清。
小乙很清楚,若是不能顺藤摸瓜解开这老头儿深埋心底的那个死结,自己今日恐怕是真的要将这具躯囊交代在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了。
既然硬问不出结果,小乙索性闭上了嘴巴,不再去触那老人的霉头。
他强撑着挺直了脊背,就那么坐在冰凉的石地上闭目养神,试图在绝境中找寻一丝破局的契机。
时间在这死寂的洞穴里仿佛凝固了一般,过了好半天,小乙才重新睁开那双狭长且透着几分狐黠的眼眸。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存的一丝气力汇聚于双腿,双手死死扶着那张摇摇欲坠的矮桌,一点点地站起身来。
小乙伸出有些颤抖的手,端起面前那盏犹如风中残烛的油灯,打算亲自去探一探这四周如墨般的黑暗。
老人那双犹如死水般的浑浊眼眸猛地转动了一下,冷眼瞥着小乙的举动。
“怎么,难不成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想凭着自己的肉体凡胎摸索出去?”
“你也不用你那脑子好好想想,若是真有出去的法子,你以为我这把老骨头还会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枯坐这么多年吗?”
小乙刚刚迈出半步的腿在半空中微微一顿,权衡利弊之后又默默缩了回来。
他端着那盏油灯,缓缓转过身,借着方才的动作顺势又盘膝坐回了原处。
“你这老人家活够了不想出去,我大好年华可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我那岳父南宫桀膝下无子,这北邙万里江山的万世基业,以后还得由我这个赵国来的驸马爷来继承呢。”
小乙眼珠子骨碌一转,心中顿生一计,故意装作一副不可一世的骄狂模样对着老人抛出了这句分量极重的话。
不出小乙所料,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犹如一颗巨石砸进了深潭。
那老人原本如古井无波的情绪在听完小乙的话后,瞬间犹如被点燃的干柴般剧烈地波动起来。
老人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身躯,那张惨白的脸上青筋暴起。
“哼,无知小儿,这北邙的江山本就是南宫桀那欺世盗名之徒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窃取而来的,他凭什么有脸面让你来继承?”
小乙见鱼儿咬钩,立刻装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无辜模样反驳起来。
“我乃是名正言顺的北邙驸马,这北邙皇室的祖制白纸黑字早就规定得清清楚楚。”
“如若当今陛下百年之后膝下依旧无子,身为半个儿子的驸马是完全有资格顺理成章继承大统、登基称帝的。”
老人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团积压了数十年的怒火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无耻!”
“这至高无上的皇位本就是属于我的,是南宫桀这狼心狗肺的老贼用阴险毒辣的手段害了我,才篡夺了我的江山!”
听完老头儿这石破天惊的咆哮,小乙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僵住了,整个人瞬间愣在了当场。
他瞪大了眼睛,故作满脸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形如枯鬼的老人。
“老人家,您莫不是在这洞中憋得久了失了智,究竟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当今陛下南宫桀继位那是顺应天命、合乎礼法,是在先皇龙驭宾天之后才在满朝文武的拥立下顺利继承大宝的。”
老人死死盯着小乙,眼底的嘲弄与凄凉交织在一起,仿佛在看一个被天下人蒙骗的傻子。
“哼,小子,你既然自称北邙驸马,那你可知道坐在你面前的我究竟是谁?”
小乙皱紧了眉头,目光紧紧锁在老人的脸上。
“我流落至此不过区区半日,又怎会知道你这被囚禁在深渊之下的老人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老人猛地仰起头,一股久居上位者的残存威严从那具破败的躯体中迸发而出。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我乃是这北邙曾经的天子,觉远帝!”
“觉远帝?”
小乙在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关于北邙皇室的记忆,随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对这个尊号当真是一无所知。
老人看着小乙的反应,嘴角的惨笑愈发浓烈。
“连我的年号都被抹除得这般干净,那你这驸马可知,这南宫桀当初究竟是从何人的手中接过的传国玉玺?”
小乙立刻接上了话茬,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这天下人谁不知道,当然是当今陛下从先帝的手中合法继承而来的皇位。”
老人听到先帝二字,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而下。
“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先帝,正是我那被奸人蒙蔽、死得不明不白的可怜儿子啊!”
“什么?”
小乙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
“你这老人家,究竟是何人,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
老人没有理会小乙的惊骇,只是沉浸在自己那段血淋淋的回忆中,声音颤抖却字字泣血。
“南宫桀那个畜生,为了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简直是丧心病狂到了极点。”
“他先是暗中布局,残忍地害死了我那尚在襁褓中的亲孙子,断了我这一脉的香火。”
“紧接着,他又买通了太医院的御医,给我那可怜的皇儿每日的汤药中下入慢性剧毒。”
“那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我儿的五脏六腑,最终导致他体弱多病,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而我这个苟延残喘的老头子,也被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最后,这老贼竟然借着陪我到白马寺为国运祭祀祈福为由,在众人毫无防备之下,亲手将我推下了这万丈悬崖!”
轰隆隆的雷声仿佛在小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三魂七魄都有些不稳。
小乙原本勉强坐直的身体,在这惊天秘闻的冲击下,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差一点就要瘫软在冰冷的地上。
他吞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得仿佛吞下了一把粗砂。
“老人家,你刚才所说的这些骇人听闻的往事,当真都是真事?”
老人冷冷地瞥了小乙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个世道的无尽嘲讽。
“哼,我已是被这天下遗忘的孤魂野鬼,当然是真的,我又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编造这等谎言?”
小乙深吸一口气,试图从这庞大且混乱的信息中找出一丝破绽。
“既然是这等谋朝篡位的惊天大案,你口口声声指认当今陛下,可有确凿的证据?”
听到证据二字,老人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证据?”
“就算我手中握有那铁证如山的证据又能如何?”
“难不成你这个靠着女色上位的赵国皇子,还能仗剑入皇城,帮我宰了南宫桀那个老贼不成?”
小乙被老人这直击灵魂的反问噎得顿时哑口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老人的话就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挑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确实,面对那位高坐龙椅、俯瞰众生且手握百万雄兵的北邙皇帝,别说他现在深陷囹圄。
哪怕他真的能侥幸活着走出去,即使手握天下最铁的证据,他也如同撼树的蚍蜉,根本什么都不能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