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在凉州城内又枯坐了两日。
这两日光景里,许杰与年虎撒出去的网几乎将整个凉州城翻了个底朝天。
凡是面生且无人作保的江湖游侠或是客商,统统被如狼似虎的衙役锁拿进了府衙大堂查问。
可那个犹如鬼魅般泄露风声的神秘人,却好似泥牛入海。
任凭他们如何掘地三尺,那人竟是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
眼见着这般大张旗鼓的搜捕只会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小乙终是挥了挥手,叫停了这场注定徒劳无功的闹剧。
凉州城那紧绷如弓弦的街巷,这才堪堪恢复了往日那种带着几分肃杀的平静。
既然城内的线索已经彻底成了死胡同,小乙便将目光投向了城外。
他没有带一兵一卒,只身一人,单人单骑出了城门,径直奔赴那座驻扎在城外的禁卫营。
这支凉州的禁卫营,实则是那位手握重兵的宋长陵治下之物。
而如今真正在这座军营里一言九鼎的,是一个名叫郝谦的副都统。
小乙虽然早些年也曾在这禁卫营里摸爬滚打过一段时日,可当年他一直都在皇城中,与这位远在凉州的副都统实在没打过什么交道。
可娄先生信里那番毒辣的推演,却如同一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了小乙的脑海里。
那封太子手书里,可是白纸黑字地写着戴荃勾结凉州禁卫营谋反。
既然那幕后执棋者的真正刀锋是指向这个不肯轻易低头站队的副都统,那这个郝谦,就绝对是个绕不开的结。
不管那手书上的谋反之名是真是假,也不管这郝谦究竟是无辜的待宰羔羊还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小乙今日都必须亲自掂量掂量此人的斤两。
禁卫营那座透着森然铁血气息的中军大帐内,气氛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末将郝谦,参见六殿下。”
伴随着一阵甲叶摩擦的清脆声响,这位凉州城外实际掌控兵权的副都统,毫不犹豫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他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军中大礼,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庞上,写满了一派正气凛然的武将做派。
小乙微微眯起那双狭长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身形魁梧的汉子,试图从对方那低垂的眉眼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郝统领,起来吧。”
小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的起伏,就像是这凉州城外干瘪的秋风。
“谢殿下。”
郝谦顺势站起身来,身姿挺拔如同一杆戳在黄沙里的长枪,不卑不亢。
小乙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看似温和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与年虎,那可是曾经在一个马勺里搅过食、在死人堆里滚过刀的生死兄弟。”
“而且本宫早些时候,也曾在这禁卫营的泥水里打过滚,算起来,咱们也该是自家兄弟才对。”
“郝统领大可不必如此见外,权当本宫今日是个来串门的闲人便是。”
郝谦微微低下头,脸上的神情依旧如古井不波,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子滴水不漏的圆滑。
“末将确曾听年虎兄弟在营中多次提起过殿下的威名。”
“年虎兄弟整日里对营中弟兄夸赞,说殿下乃是智勇双全、才智过人的天潢贵胄。”
“今日末将得以一见天颜,果然是非同凡响,令人折服。”
小乙听着这番毫无营养的场面话,忍不住仰起头,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帐内回荡,却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虎哥那厮是个什么德行本宫还不清楚,他那分明是在变着法儿地吹捧我,好顺道也抬高一下他自己个儿的身份罢了。”
郝谦陪着干笑了两声,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不知殿下今日屈尊降贵来到这粗鄙的军营,究竟有何贵干?”
小乙随意地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来游山玩水一般。
“没什么大不了的要紧事,本宫今日前来,就是单纯来找虎哥叙叙旧的。”
“算算日子,本宫也好久没见到那个糙汉子了,心里倒还真有些挂念。”
郝谦闻言,微微抱拳,身子很自然地向后退了半步,做出了一个送客的姿态。
“既如此,那末将便识趣些,不再这儿叨扰殿下与年虎兄弟叙旧了,末将告退。”
就在郝谦转过身,刚刚迈出半只脚的时候,小乙那原本慵懒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出鞘的刀锋。
“郝统领请留步。”
郝谦的脚步猛地一顿,脊背在这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
“本宫这儿,正好也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想要顺道问问郝统领。”
郝谦缓缓转过身来,再次抱拳,语气依旧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请问,末将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乙死死地盯着郝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足以在凉州官场掀起惊涛骇浪的名字。
“这凉州知府戴荃,郝统领认识吗?”
郝谦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回答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
“认识,大家都在这凉州地界上当差吃皇粮,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末将怎会不认识这位戴大人。”
小乙向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属于皇室子弟的隐隐威压瞬间笼罩了过去。
“那郝统领与这位戴大人,私底下的关系如何啊?”
郝谦的眼神澄澈如水,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半点怀疑。
“殿下明鉴,末将乃是这禁卫营的副都统,手握兵权,按照朝廷的规矩,末将是万万不敢与地方官吏有任何私交的。”
“末将与戴大人,不过是公事上的点头之交,仅仅只是认识罢了,绝无半点私底下的往来。”
小乙拖长了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
“哦~”
“那戴荃暴毙的死讯,郝统领又是何时知晓的?”
郝谦微微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神情自然得毫无破绽。
“末将也是在戴大人死后的第二天清晨,听手下负责出营采买的弟兄们提起的。”
小乙的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看穿郝谦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
“那郝统领可曾听闻,这位好端端的戴大人,究竟是因何而死?”
“又为何会放着好好的府衙不住,偏偏要在深更半夜,像个丧家之犬一样死在那条荒凉的官道上?”
郝谦摇了摇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武将特有的粗犷与茫然。
“末将一直待在军营之中操练兵马,外头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末将实在不知。”
小乙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嘲弄,也带着几分决绝的杀意。
“既然郝统领不知,那便让本宫来亲自告诉你吧。”
“就在戴荃死的那天晚上,大理寺的按察使大人,收到了一封不知是哪路神仙暗中送来的密信。”
“那可不是一封普通的信件,那是一封盖着当朝太子大印的手书!”
“那手书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是凉州知府戴荃,暗中勾结你这凉州城外的禁卫营。”
“不仅如此,还指控你们私藏违禁的兵甲,意图举兵谋反!”
小乙敏锐地察觉到,在听到谋反二字时,郝谦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震骇。
“就在大理寺的缇骑如狼似虎地赶到凉州府衙准备拿人的前夕,那位戴大人却不知从哪儿提前收到了要命的风声。”
“于是,戴大人连夜抛下了家小,想要逃离凉州,前往临安去向他那位权倾朝野的兄长戴笠求援保命。”
“可谁能料到,就在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戴大人竟被人暗中截杀,不明不白地死于非命了。”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交锋。
郝谦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震惊,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小乙的眼睛。
“敢问殿下,这等足以诛九族的惊天机密,您为何要如此轻易地告知末将?”
小乙冷冷地看着这个还在试图强行镇定的副都统,嘴角的弧度越发森寒。
“郝统领,你难道还没有听明白本宫的话吗?”
“那封太子的手书上,可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戴大人勾结的是凉州城禁卫营!”
“这口谋反的大罪,已经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你们禁卫营的脑袋上。”
“难不成事到如今,郝统领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在这场杀局中独善其身、置身事外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