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的声音，其实并不算如何洪亮如钟，甚至还带着几分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气的清朗温润。
可偏偏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言语，落在此时落针可闻的太极殿内，竟是犹如平地起了一声惊雷，硬生生震得这满朝文武心头齐齐一颤。
偌大的金銮殿上，原本还有些压抑的呼吸声与衣物摩擦声，在这一刹那被瞬间抽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一双双原本低垂着、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的眼睛，此刻就像是见鬼了一般，齐刷刷地越过重重班列，投向了那个站在皇子末流的削瘦身影。
小乙迎着这满朝文武神色各异的目光，面色如常，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那高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
“父皇，就是不知儿臣这微末道行，是否有资格替父皇分忧，担下这桩重任？”
此言一出，大殿内那仿佛凝固的空气，顿时便如同春风化雪般活络了起来。
那些刚刚还被这烫手山芋逼得恨不得当场告老还乡的朝堂大佬们，皆是在心底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如释重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谁还管这挺身而出的是不是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六皇子？
只要不是自己去蹚这趟浑水，哪怕是个叫花子来接差事，他们也能给捧上天去。
刑部尚书第一个反应过来，那张原本比苦瓜还难看的脸庞上，瞬间挤出了一抹比春花还要灿烂的谄媚笑容。
“陛下圣明，老臣以为，六殿下挺身而出，实乃绝佳的人选啊！”
有了刑部尚书带头，其余那些生怕这口黑锅再飞回自己头上的官员们，立刻如同闻到了腥味的猫，纷纷忙不迭地随声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六殿下英明睿智，虽年纪轻轻，却已然有了几分陛下当年的龙虎之姿，屡屡为我大赵国立下汗马功劳，其能力手段，那可是大家伙儿有目共睹的啊！”
“没错，这等棘手的案子，我看放眼整个大赵朝堂，也就唯独六殿下最适合、也最有魄力办理此案了。”
这群平日里为了芝麻绿豆点大权力都能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衮衮诸公，此刻倒像是提前排练好了一般，空前地团结一致。
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小乙身上砸，生怕夸得慢了，这位六殿下就会反悔退缩。
就在这满朝文武皆大欢喜、恨不得当场给小乙立个长生牌位的时候，一道极不和谐的冷硬声音，却如同一盆冷水般泼了下来。
“陛下，臣有异议。”
出声之人，正是那还跪在地上、双眼通红的戴笠。
戴笠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死死盯着小乙，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与戒备。
“陛下，并非是老臣斗胆，信不过六殿下的人品与能力。”
戴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顶着那群同僚们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是这六殿下，毕竟与那东宫里的太子殿下乃是一脉相承的亲生骨肉。”
“这案子若是真牵扯到了太子殿下，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手足之情，难免会让六殿下在查案之时……”
戴笠的话没有说完，但这朝堂之上哪个不是人精，自然都听出了他话里那未尽的徇私舞弊之意。
原本还喧闹附和的朝臣们，顿时又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闭上了嘴巴，生怕这把火又烧到了自己身上。
高坐龙椅的皇帝微微眯起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眸，俯瞰着下方这个梗着脖子的臣子，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喜怒。
“哦，那依戴爱卿之见，你可有比小乙更合适、更能让你放心的人选推荐给朕啊？”
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如同重锤一般狠狠砸在戴笠的胸口。
戴笠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那张原本就因为悲愤而扭曲的脸庞，此刻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是啊，满朝文武皆是缩头乌龟，他还能指望谁？
总不能真让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亲自去下场查办吧？
戴笠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与悲哀。
“陛下恕罪，老臣……老臣只是心中有所担忧，并非是有意针对、不信任六殿下。”
小乙看着戴笠那副几乎要崩溃的模样，嘴角那一抹讥诮的弧度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与郑重。
他迈开步子，缓缓走到戴笠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刚刚痛失胞弟的朝廷命官。
“戴大人，您大可将那颗悬在嗓子眼里的心，安安稳稳地放进肚子里。”
小乙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你我二人虽说在这临安城的朝堂之上素未谋面，可大人或许不知，我与令弟戴荃，却是在那凉州城里结下过不解之缘的旧识。”
听到凉州二字，戴笠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
小乙微微俯下身，看着戴笠的眼睛，语气真挚。
“戴知府当年在凉州之时，曾对小乙有过关照。”
“这滴水之恩，小乙一直铭记于心，未曾敢忘。”
“如今故人横死，且死得这般不明不白，于情于理，此事小乙都定然会倾尽全力、尽心尽力去查明那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
小乙直起身子，目光扫过那群装聋作哑的朝堂大员，最终再次落回到戴笠身上。
“小乙在此向大人保证，定然会还大人一个公道，还死者一个清白，让这桩惨案的真相，彻彻底底地水落石出。”
听完小乙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语，戴笠那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瞬间泄了，眼眶中蓄满了浑浊的老泪。
他颤抖着身躯，猛地向前一扑，额头重重地磕在太极殿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老臣……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六殿下高义！”
这一声谢，戴笠喊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中的憋屈与绝望尽数宣泄出来。
高坐龙椅的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随意地挥了挥明黄色的衣袖。
“好了，戴爱卿快快起来吧，莫要在这大殿之上失了体统。”
待到戴笠步履蹒跚地站起身来，皇帝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神色平静的儿子。
“既然小乙你主动请缨，愿意接下这等棘手的差事，那朕今日便准了你的奏请。”
“小乙，朕把这案子交给你，你务必要给朕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魑魅魍魉，都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皇帝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天子气度，在太极殿内隆隆回荡。
“在查案期间，无论是谁阻拦，你皆可先斩后奏。”
“如若这案子查到最后，真的牵涉到了你那东宫里的兄长……”
皇帝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死死地盯着小乙的眼睛。
“你也务必要给朕秉公执法，绝不可顾念什么手足之情而有所包庇隐瞒。”
“待你将这案子的全部实情、来龙去脉都查清之后，直接向朕一人禀明。”
“至于这最后的黑白对错、生杀予夺……”
皇帝缓缓靠在龙椅的靠背上，那股掌控天下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朕，自会亲自做出决断。”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是，儿臣小乙，谨遵父皇旨意。”
在这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小乙那低垂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冷冽如刀的笑意。
这盘死气沉沉的棋局，终于要由他亲自落下这破局的第一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