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
一缕微光，自东方的天际线艰难地挣扎而出，将西山那巍峨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营帐之外，晨风带着山野的寒气，凛冽如刀。
小乙早已起身，一袭黑衣，静立于公主的营帐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一切，投向那座横亘在前的西山。
翻过此山，便是另一番天地，另一国疆土。
是龙潭，还是虎穴，明日便可见分晓。
他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一道圣旨，更是一位公主的后半生。
帐帘微动。
赵灵汐走了出来。
与昨夜的惶恐不安相比，今日的她，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镇定。
那双漂亮的眸子，望向西山时，恐惧仍在，却不再是全部。
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明的光，在眼底悄然生根。
她看到了小乙。
四目相对，没有言语。
赵灵汐朝着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是一个托付，也是一个无声的询问。
小乙亦是颔首回应。
他的眼神沉稳依旧，像是在说，有我。
昨夜他种下的那颗名为“期许”的种子，似乎真的在她心中，冒出了一点点嫩芽。
小乙心中稍安，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却愈发清晰。
他说的那些话，最好，句句为真。
否则，便是将一个满怀希望之人，亲手推入更深的绝望。
一夜休整过后，和亲的队伍又要继续向西出发。
姜岩早早便率领一队西凉铁骑，在营外列队等候，甲胄鲜明，气势森然。
“末将姜岩，奉命护送公主。”
这位在边关戍守多年的将军，声音里带着金石之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
小乙抱拳，朝着姜岩深深一揖。
“姜将军，辛苦了。”
这一路，有这位将军与他麾下的西凉军，小乙就丝毫不用担心了。
姜岩回了个军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职责所在。”
他看了一眼小乙身后那辆华美的马车。
“出发！”
队伍再次启程，车轮滚滚，朝着那座沉默的西山进发。
一路上，出人意料的顺利。
山路虽崎岖，却并无匪患滋扰。
想来是西凉军的威名，早已将这山中的魑魅魍魉，清扫干净。
很快，便翻过了山林。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敞平坦的官道，如一条灰色的长龙，蜿蜒着伸向远方。
官道两旁的景致，似乎也与来时路有了微妙的不同，山石愈发嶙峋，草木也更显苍劲。
空气中，仿佛都多了一丝彪悍的意味。
姜岩勒住了马缰。
他的坐骑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片土地上不同的气息。
“小乙，前方便是西越国境内，我已经不能再送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在营地时，又沉了几分。
这里，是西凉军马蹄所能踏足的终点。
再往前一步，便是国界。
小乙再次抱拳。
“有劳姜将军一路护持。”
姜岩点了点头，目光如炬，直视着小乙。
“末将告辞。”
他没有说太多客套话，只是在调转马头的前一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小乙，你多加小心！”
这句叮嘱，重如千钧。
是一位沙场老将，对另一片未知沙场的郑重警示。
而后，他便不再看小乙，而是转向那辆马车，朗声道。
“公主，末将告退！”
说罢，姜岩便猛地一夹马腹，调转马头，没有丝毫留恋。
他身后的西凉铁骑，也随之转身，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
马蹄声渐行渐远，朝着西凉军营的方向，绝尘而去。
小乙望着那卷起的烟尘，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从这一刻起，他们便是孤军深入。
他带着众人，继续前进。
车轮压在西越的官道上，发出的声响，似乎都与在赵国时不同。
沉闷，且压抑。
没走多远，前方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到一座城池的模糊轮廓了。
那城墙并非赵国常见的青砖，而是用一种巨大的黑石垒砌，透着一股粗犷而坚固的气息。
此城，名曰“宋城”。
是西越国最靠近西凉的边境雄城。
亦是两国通商往来，互通有无的要冲之地。
队伍继续向前。
离城门越近，看得便越清晰。
城门之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影，肃然而立。
仔细看去，那些人并未披甲，而是各个身着统一的绛紫色礼服，头戴官帽。
想来，便是西越国前来迎接和亲队伍的仪仗。
小乙心中略定。
有仪仗，便说明对方至少在明面上，是重视这次和亲的。
小乙抬手，示意队伍缓缓靠近，在距离对方约莫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显尊重，也留下了足够的反应余地。
对面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人。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髯，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是官场上浸淫多年的官步。
他走到阵前，停下脚步，双手交叉举在胸前，行了一个西越的官礼。
“吾乃西越国礼部侍郎，方天举。”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官腔十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敢问来人，可是赵国和亲的灵汐公主殿下？”
小乙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身后的护卫，也向前走了几步。
他整了整衣冠，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
“正是。”
他平静地迎着对方的目光，声音清朗。
“在下赵小乙，乃此次护送公主和亲的主使。”
那方天举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
“原来是赵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小乙微微颔首。
“方大人在此等候，有劳了。”
两人之间的客套话，如水过无痕，听不出半点真情实意。
方天举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大人，我等在前方引路，还请赵大人与公主殿下随我等进城。”
小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方大人，我们此行，不是应直接前往贵国都城繁城么？”
繁城，乃西越国的国都。
按理，接亲之后，理应马不停蹄，直奔国都举行大典，而不是在这边境小城耽搁。
方天举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早就料到小乙会有此一问。
“赵大人有所不知。”
“公主殿下与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陛下特意下旨，命我等先在宋城为各位接风洗尘，歇息一晚。”
“待明日，养足了精神，再赶路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体贴备至。
但小乙心中的疑窦，却反而更深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
此刻尚不到申时，距离天黑，至少还有四五个时辰。
以他们的脚程，完全可以再赶上一大段路。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可是，人已在屋檐下。
终究是到了西越的国境之内，一切，还是听从人家的安排，最为稳妥。
“既是贵国陛下的旨意，我等自当遵从。”
小乙压下心中的疑惑，拱手应道。
于是，一行人便在方天举等人的引领下，进了宋城。
车队住进了城中一座名为“宋园”的行馆。
这行园占地极大，院墙高耸，朱红大门，看起来气派非凡。
然而一进去，却让人觉得心里莫名一空。
园子里的亭台楼阁，虽也精致，却透着一股许久无人居住的萧索。
除了供人休息的几处院落还算干净之外，其余地方，只有一些不知名的树木在风中摇曳，连一朵像样的花都看不见。
空旷得，有些过分了。
众人连日奔波，也确实是累了。
尤其是那些随行的宫女侍从，早已是疲惫不堪。
难得今日可以早些安顿下来，倒也算是一件好事，可以缓解一下旅途的积劳。
方天举将众人安顿好后，又找到了小乙。
“赵大人，咱们暂且在这宋园住下。”
“待我们准备妥帖之后，便会即刻护送各位，前往繁城。”
他说完，便拱了拱手，带着他手下的那些官员，径直离开了。
偌大的宋园，瞬间只剩下了赵国的和亲队伍。
以及门口守卫着的，寥寥数名西越士卒。
小乙站在院中，看着方天举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什么叫做……准备妥帖了再去？
和亲这等两国邦交的头等大事，难道不应该早早就将一切都准备妥帖？
还需要在这边境小城，临时准备？
这番说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小乙的指节，无意识地缓缓收紧。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现。
昨夜，他才刚刚为公主殿下描绘了一幅美好的画卷。
那位才华横溢，不喜弓马的儒雅皇子。
可眼下西越这番处处透着古怪的接待，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要将那幅画，狠狠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