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一事又一事【精修版】

随即，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此时，晨光尚未完全刺破夜幕，东方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微光，勾勒出远山锯齿状的轮廓。

林间的鸟儿发出了第一声试探性的啼鸣。

“时辰到了！” 热额不再犹豫，声音沉稳有力，下达了出发的指令，“检查各自装备货物，绑扎是否结实！准备——出发！”

队伍缓缓动了起来，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

青年劳力们呼喝着，用木棍轻轻驱赶驮畜。

犏牛和牦牛迈开了沉稳的步伐，驮架上的货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皮绳发出吱呀的轻响。

六名护卫迅速散开，格尔达与那名机警的骑手一前一后，控马居于队伍首尾，另外西名步行护卫则分布于队伍两侧。

牧首热额翻身上马，居于队伍中前部，便于指挥。

两名交易助手紧跟在热额马后。

许羽提起木戟，很自然地走到了格尔达的马旁稍后位置，随着整个队伍，离开了这片刚刚熟悉、升起第一缕炊烟的新营地，踏上了东行出山的漫漫长路。

路线是世代行走、早己烙印在羌人记忆中的老商道。

队伍沿着一条水量充沛、河谷相对开阔的河流东岸，逆流（实为顺河势）向上游方向行进。

第一天的行程并不赶，速度放得很慢，主要是让许久未曾长途跋涉的驮畜和人员重新适应节奏，尤其是那三个少年劳力和许羽这个“新人”。

许羽身体那股莫名的不适感，在行走和新鲜冷冽的空气刺激下，似乎被分散、压制了一些，不再如清晨那般明显扰人，但隐隐的疲惫感仍如影随形。

他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貌，将之与脑海中简陋的地理知识对应、记忆。

河谷两侧的山势不算特别陡峭险峻，覆盖着茂密的原始森林，以松、杉、栎为主，林下灌木丛生。

时而有较小的溪流从两侧山涧汇入主河道，水声淙淙，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空气，带着林木与河水的清新气息。

下午时分，日头略微西斜。

队伍沿着河谷行进，在一处河道大转弯的地方，远远看到对面（西岸）的山坡上，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赶着一小群约二三十只的山羊，在稀疏的林间空地上放牧。

对方显然也几乎同时发现了他们这支规模不大但带着驮畜的队伍。

双方都没有试图靠近。

隔着近百米宽的河谷和哗哗的水流，对面领头的一个身影，首先举起了手臂，朝着这边挥舞了几下，同时口中发出几声悠长的、带着特定起伏韵律的呼哨声，声音在河谷间回荡。

这边队伍里，马背上的热额牧首也立刻抬起手臂，朝着对面同样挥了挥，并回以几声节奏相仿、但调子略有差异的呼哨。

简单、克制，完成了隔空交流。

“是住在更上游河谷的一个小部落的人，叫‘黑石部’，跟我们白狼部算是远亲，偶尔能碰上。” 格尔达控马靠近许羽一些，压低声音解释道，目光仍警惕地扫视着对岸和西周。

“刚才那呼哨，是山里各部走商、行猎时约定俗成的打招呼方式，表示‘路过、平安、无意冲突’。”

“有时候如果双方都有需要，也会互相靠近，在河滩上碰个头，换一点点各自急需的东西，比如我们的盐换他们的好皮子，或者互相通传一下山里山外的风声、消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对岸山坡上那几个依旧驻足眺望的模糊人影，语气平淡而现实：

“但今天就算了。”

“咱们带着货，目标明显。”

“谁知道他们回头，会不会无意中把咱们这支队伍的规模、驮着什么货、往哪个方向去的消息，漏给沿途那些不该知道的贼人（土匪、或更凶悍的部落）听？”

“出门在外，又是去做买卖，小心没大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许羽默默点头，表示理解。

在这片看似空旷自由的山野，部族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有基于同源血脉和生存环境的天然亲近与默契，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和平与信息沟通；但同时，也因资源有限、互不统属、以及对外部（包括其他部落和山外势力）的天然警惕，而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信任，在这里是一种奢侈而危险的东西。

日头渐渐西斜，将东行的队伍在山坡上拖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