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打谷场上的风渐渐小了。
十口大铁锅底下的柴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炭块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席面上的硬菜被扫荡得七七八八,几个喝多了的村汉敞着破棉袄,红着脖子在拼酒。
平头汉子大步走到偏三轮旁,他从跨斗底下拉出一个用粗麻绳编的网兜,网兜里还带着水汽。
“连长!”平头汉子拎着网兜走回主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县城供销社弄来的海货,刚焯熟,趁热!”
他把网兜往桌上一倒。
一大盘红亮的大虾堆在粗瓷盘子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周围几桌的村民全停了筷子,伸长脖子往主桌上看。这年头,许家村这种内陆穷山沟,一年到头连条草鱼都难见,更别提这种个头足有成人半个手掌大的海虾。
“这啥玩意儿?红通通的,虫子不像虫子。”
“你懂个屁,那是海里的虾!金贵着呢,听说城里的大领导才吃得起。”
窃窃私语声在打谷场上蔓延。
许意坐在长条板凳上,看着面前这盘虾。她随身超市里多得是这种东西,但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稀罕物。
她刚要伸手去拿筷子。
一只粗糙的大手先她一步,伸向了那盘热气腾腾的大虾。
陆征捏起一只大虾。
男人的手掌极大,骨节粗壮,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常年握枪留下的厚实老茧。那只红亮的大虾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娇小。
他没有用筷子。
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大虾的头部,轻轻一拧。
咔哒。
虾头被干脆利落地掰下,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虾黄。
陆征的动作极稳,他顺着虾背的纹理,指甲轻轻一挑,坚硬的虾壳应声裂开,完整的、白嫩的虾肉顺势滑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他捏着那块晶莹剔透的虾肉,在旁边的小碟子里蘸了点姜醋。
然后,手腕一转。
白嫩的虾肉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许意面前的白瓷碗里。
打谷场上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许意那个白瓷碗上。
村里的男人们看傻了眼,在这许家村,男人就是天,哪个结了婚的汉子不是在家里当大爷?吃饭都得女人端到桌子上,谁见过大老爷们当着全村人的面,伺候媳妇剥虾的?
村妇们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嫉妒。
“这……陆家这小子,怕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了吧?”王大嘴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你瞎说啥!没看人家那是疼媳妇!”李桂兰一巴掌拍在王大嘴后背上,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陆征,“许丫头这命,绝了。”
许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虾肉。
她抬起头。
陆征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退去了平时的冷硬,显得极其专注。
“吃。”陆征声音低沉,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许意拿起筷子,夹起虾肉放进嘴里。
姜醋的酸辣混合着虾肉的鲜甜,在舌尖上散开。
陆征没停手。
他又捏起第二只虾,重复着刚才的动作,剥壳、蘸料、放进许意的碗里。
一连剥了五只。
他自己的面前,堆了一座小小的虾壳山,他连手指上的油星都没顾得上擦,只是拿过毛巾,随便擦了擦手,又端起酒杯,跟平头汉子碰了一下。
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嫂子,我们连长这手艺还行吧?”
平头汉子咧嘴直乐,故意拔高了音量,“以前在连队,他可是连个鸡蛋都不耐烦剥的人。今天算是让我们开了眼了!”
周围的战友们立刻跟着起哄。
“连长这是铁树开花,知道心疼人了!”
“嫂子,以后连长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给我们去信,我们开着偏三轮来揍他!”
笑闹声响彻打谷场。
许意也笑了。
她转头看向陆征,男人的耳根处微微泛红,被藏青色的衣领掩盖了大半。但他挺直的脊背没有丝毫退缩,任由战友们打趣。
这不是演戏。
许意见过太多商场上的虚情假意,哪怕演技再好,微表情也骗不了人。陆征刚才给她剥虾时,那股子下意识的护卫和专注,是装不出来的。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纳入了自己的保护圈。
打谷场上的村民们彻底闭了嘴。
之前那些关于“搭伙过日子”、“破鞋配绝户”的流言蜚语,在这一盘剥好的大虾面前,全都不攻自破。
这哪里是凑合?这分明是真心疼媳妇!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酒席散场,村民们挺着吃圆的肚子,三三两两地结伴回家。嘴里谈论的,全都是今天陆家这场轰动全公社的婚礼,还有陆征给许意剥虾的那个画面。
李桂兰带着人收拾好残局,用板车拉着借来的桌椅板凳走了。
打谷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狼藉。
陆家小院。
堂屋的门虚掩着,东屋的窗户上,贴着两个大红色的双喜字。
许意推开木门。
屋里没有点煤油灯,桌上点着两根粗大的红蜡烛,烛光摇曳,把整个房间映得通红。
陆征跟在她身后进屋。
他反手关上木门,沉闷的关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北风被彻底挡在门外。
屋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粘稠。
许意脱下那件正红色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后的木架上。她里面穿着那件贴身的红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白皙的锁骨。
陆征站在桌边。
他看着烛光下许意的侧影,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常年握枪的手指,此刻竟觉得有些无处安放。
“今天累坏了吧。”陆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哑。
许意转过身。
她走到桌前,拿起桌上那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茶缸,倒了一杯温水。
“还行。”许意把水杯推到陆征面前,“那几个战友,你安排在镇上招待所了?”
“嗯。”陆征端起茶缸,一口气把半缸水喝干。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站着。
距离不到半米。
许意能清晰地闻到陆征身上那股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肥皂的清香和男性的荷尔蒙气息。这味道不难闻,却让人无法忽视。
“陆征。”许意突然开口。
“在。”陆征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像是在答应长官的命令。
许意被他这副严阵以待的样子逗笑了。
她屈起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在外面,戏演得不错。”许意盯着他的眼睛,“特别是剥虾那段。”
陆征眉头微皱。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往前迈出半步。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许意面前的光。
“我说了,军人不说假话。”陆征低下头,认真地看着许意,“许意,从领证那天起,你就是我陆征的爱人,这不是演戏。”
他抬起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别过许意脸颊旁的碎发。
许意呼吸微滞。
“请叫我爱人。”陆征的声音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后,也是。”
许家老宅。
昏黄的煤油灯豆大地亮着。
许老太盘腿坐在土炕上,手里死死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妈,今天这风头,全让那死丫头出尽了!”
许大伯站在炕沿边,气得直拍大腿,“连县公安局的人都来给她撑腰,以后咱们在这许家村,还怎么抬得起头?”
许父蹲在墙角,闷着头抽烟,一言不发。
“慌什么!”许老太猛地把烟袋锅子磕在炕沿上,震得木头梆梆作响。
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
“她今天排场再大,明天也得乖乖滚回来回门敬茶!”
许老太咬着牙,“我是她亲奶奶!明天只要她敢踏进这个院子,我就有办法治她!”
她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许母。
“去,把后院那间柴房腾出来,明天她要是敢不认这门亲,敢不把那偏三轮和彩礼钱吐出来,我就把她锁在柴房里,看那个姓陆的敢不敢来抢人!”
许母哆嗦了一下,连连点头。
夜风呼啸。
许家老宅的破木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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